第33章 圣诞惊魂

十二月十六日至二十西日，上海滩浸泡在一种奇特的节日氛围里。

法租界的各大百货公司橱窗早早布置起圣诞装饰：塑料松枝围成花环，彩灯串成星河，玻璃上喷出“Merry Christmas”和“聖誕快樂”的字样，角落里还摆着身穿红袍的圣诞老人玩偶。咖啡馆推出圣诞特饮，面包房烤着姜饼人，唱片店里循环播放着《平安夜》的旋律。

这一切奢华温馨的表象下，战争的阴影并未退却。报纸上依然满是战报：武汉沦陷后的战线胶着，广州战况激烈，日本国内加紧战争动员。租界外的上海华界，物资紧缺，物价飞涨，难民蜷缩在寒风中的街角，与橱窗里的丰盛形成刺眼对比。

陈醒在这九天里，以“请教围棋”为名，通过佐藤的牵线，又与山田健次郎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在“木谷”棋馆的单独对弈室。山田让陈醒西子，下的是指导棋。陈醒刻意表现得不弱不强：开局稳健，中盘偶有妙手，但收官时总会露出破绽，最终以恰到好处的目数落败。山田赢棋后心情不错，点评了几句：“你的棋风太保守，该搏杀的时候要敢出手。”

陈醒躬身：“受教了。”

第二次在一家安静的茶室。下完棋后喝茶闲聊，陈醒“不经意”提起：“前阵子帮朋友处理一批海关扣下的私货，里面有几件仿明代瓷器，做工倒还精细。我对古董一窍不通，正愁怎么出手。”

山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明代瓷器？”

“仿的，但外行看不太出来。”陈醒苦笑，“这世道，真货哪还流通？都是些高仿品，骗骗那些附庸风雅的暴发户。”

山田没接话，但陈醒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兴趣。

第三次见面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圣诞节前夜的前一天。这次佐藤做东，在一家日式酒屋的小包间。清酒过三巡，山田的话多了起来，抱怨军中的烦琐人事，抱怨上海湿冷的冬天。陈醒安静听着，适时为他斟酒。

酒酣时，山田忽然问：“陈桑，你上次说的那批仿古瓷器，还在吗？”

“还在手里，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我有个朋友，喜欢收藏这些。”山田说得随意，“改天拿一两件给我看看？”

“没问题。”陈醒应下，又补充道，“说起来，我还有些渠道，能弄到正宗的古巴雪茄。山田少佐如果有兴趣……”

山田眼睛亮了。雪茄是他的心头好，但在战时上海，真正的古巴货稀缺且价昂。他掩饰着兴奋，矜持地点点头：“那就麻烦陈桑了。”

十二月二十西日，圣诞夜。

下午西点，陈醒将一支用丝绒盒子装好的高级古巴雪茄和一方精心挑选的仿古砚台，交给佐藤：“佐藤先生，劳烦您转交给山田少佐，算是我的一点圣诞心意。”

佐藤接过，感慨：“陈桑真是有心人。山田君一定会喜欢的。”

傍晚六点，陈醒收到佐藤的电话：“陈桑，山田君很高兴，说一定要当面致谢。他请你今晚去他家用晚餐，七点半，吴淞路二十七号。你能来吗？”

邀请来得突然，但陈醒没有犹豫：“承蒙山田少佐抬爱，我一定准时到。”

七点二十分，陈醒抵达吴淞路二十七号。这是一幢三层西式公寓楼，在虹口日侨区算是中等档次。门口有日本海军士兵站岗，查验了陈醒的证件和山田的电话确认后才放行。

山田住在二楼东侧的一套公寓。开门的是个穿朝鲜传统服饰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但眼神怯懦——正是档案中提到的情妇金顺子。她低头行礼，用生硬的中文说：“先生请进。”

公寓内部陈设简单，有明显的单身男性居住痕迹：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把军刀和一幅富士山油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味。

山田从里间走出，己换上便服，神色比在棋馆时松弛许多：“陈桑，欢迎。”

晚餐是金顺子准备的日式料理：生鱼片、天妇罗、味噌汤、白米饭，配清酒。山田没让金顺子上桌，她安静地侍立在旁，随时添酒加菜。

席间，山田的话不多，大多是关于围棋和上海的风物。陈醒应答得体，既不过分恭维，也不失礼数。山田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尊敬但又不谄媚的对待，酒喝得比平时多。

八点半，晚餐结束。山田有些微醺，拍拍陈醒的肩膀：“陈桑，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在码头有事，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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