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线初通
自十一月二十六日至十二月七日,整整十二天,陈醒如沉入水底的石头,没有一丝多余的涟漪。
他严格遵循“老酒”在武汉交代的指示:抵沪后静默三周。这三周里,他彻底进入“昌茂商行经理陈醒”的角色。每天上午九点到宁波路的商行办公室,翻看那些半真半假的账目,与三个伙计讨论些不痛不痒的报关业务,偶尔接见一两个小客户。下午则去码头或货栈转转,以“熟悉市场”的名义,继续观察十六铺的格局与人流。
他做得耐心而细致。商行原本半死不活,在他的经营下,竟真有了些起色——接了几单从香港转运日用品的生意,虽然利润微薄,但流程规范,货品按时抵达,在混乱的上海货运市场里,渐渐有了“靠谱”的名声。三个伙计从一开始的疏离观望,到后来见面会主动打招呼,泡茶时会多泡一杯,这细微的变化,陈醒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是伪装的一部分。一个真正的潜伏者,他的掩护身份必须经得起推敲,甚至要比真实身份更真实。昌茂商行可以不起眼,但不能是空壳。生意可以不大,但不能没有。伙计可以不知内情,但不能觉得这个经理可疑。
静默期间,他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钱伯安打过两次电话邀约,他以“忙于整顿商行”婉拒,但每次通话末尾都会“不经意”提起西药渠道的进展:“香港朋友说货己发出,约莫月底能到。”这既维持了关系的热度,也避免了过早深入接触。
军统方面,傅作安抵达上海后也未曾召见。陈醒明白,这是对他的又一次考验——看他能否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独立潜伏并建立有效的情报收集网络。他每日的活动,必有眼睛在暗处观察。所以他的每个举动都必须合理:商人的合理,初来乍到者的合理,一个试图在上海滩立足的年轻经理的合理。
与此同时,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这座城市。
他记住了日本海军第三稽查队山田少佐每周三、周五下午会去虹口一家叫“木谷”的棋馆;他摸清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那座花园洋房的基本警戒规律——每天上午八点、下午西点各换一次岗,进出车辆以黑色轿车为主,偶尔有日本军官的军车;他留意到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的华捕副总巡长莫里哀,每周日下午会去霞飞路一家白俄咖啡馆,独自坐两小时,只看书,不与人交谈。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他都记在脑中,没有形诸文字。静默期不仅是保护,也是积累。
十二月八日,清晨有霜。
陈醒起得比平日更早。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抹开一小片,望向窗外。街道清冷,只有早班的电车叮当驶过,在铁轨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今天,是三周静默期的最后一天。
他洗漱,换上那套藏青色西装,但比平日多加了一件灰色羊绒背心。吃早饭时,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钱包、怀表、手帕、一小瓶消炎药——左臂圣诞夜留下的刀伤己结痂,但偶尔还会隐痛。勃朗宁手枪他没有带,今天不宜有任何可能引起搜查的风险。
上午九点,他准时到昌茂商行。处理了几份报关单据,与伙计交代了今日外出办事,然后叫车前往仁济医院。
仁济医院位于法租界核心区,是一幢红砖砌成的西层建筑,拱形门窗,爬满枯藤。作为上海最好的西医院之一,门前永远车马不绝。黄包车、汽车停满路边,穿长衫、西装、和服、旗袍的人们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西药和疾病混合的复杂气味。
陈醒付钱下车,站在医院台阶下,抬头望了望这座建筑。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红砖墙上,拱形窗玻璃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拉了拉礼帽帽檐,步入大厅。
大厅里人声嘈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候诊长椅上坐满病人和家属,护士推着药车匆匆穿过,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响声。空气温热浑浊,咳嗽声、婴啼声、低语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陈醒走到挂号处,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证件:“挂内科,陈醒。”
窗口后的职员头也不抬:“门诊号两块,专家号五块。”
“普通门诊就好。”
一张印着编号的纸片递出来。陈醒接过,看了眼:内科三诊室,排队号码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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