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兄弟之间

十一月十一日，晨光稀薄。

位于法租界边缘的一处废弃仓库后院，被临时改造成了军统人员的简易训练场。地面铺着粗粝的煤渣，角落立着几个斑驳的木制人形靶，远处墙上用白灰画着大小不一的圆圈。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昨夜雨水的潮湿气味。

楚云旗穿着紧身的黑色训练服，额头上己见汗珠。他将最后一个弹匣退出手中的毛瑟C96驳壳枪，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利落地重新装填，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醒。

“来，试试。让我看看你黄埔九期射击第一名的本事，生了几天锈没有。”

陈醒今日也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旧军装。左腿的伤处被紧绷的绑带固定，疼痛己从锐利转为一种沉闷的钝感，只要不做剧烈扭转或过度承重，尚能忍受。他接过楚云旗递来的另一支驳壳枪，入手沉甸甸的，枪柄被磨得光滑。

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先掂了掂分量，做了几个简单的瞄准姿势，感受着手臂和肩膀的协调，以及左腿站立时的平衡。枪是他的老伙计，手感很快找回。

“距离？”他问。

“五十米，人形靶，胸环。”楚云旗指着远处，“先来一轮速射，十发，看看散布。”

陈醒点点头，双脚微微分开，重心稍偏右腿，举枪，瞄准。呼吸平稳下来，周遭仓库的杂音、远处街市的喧嚣，似乎都迅速退去。眼中只有那个模糊的、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靶心。

砰！砰！砰！砰！砰！

节奏稳定，几乎没有停顿。十发子弹在数秒内喷射完毕，枪口跳动，硝烟弥散。

报靶员跑到靶子前查看，大声回报：“十发，九十七环！弹着点密集，偏左上两指！”

楚云旗挑了挑眉，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可以啊师弟！躺了几天，手还没软。”他接过枪，也站到射击位，动作更快，更带一股悍勇的爆发力。

砰砰砰……枪声连成一片。

“九十五环！弹着稍散！”

楚云旗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咧嘴一笑：“还是你稳。我打得快，散布就大。”

“师兄是冲锋陷阵的打法，我更像狙击位。”陈醒中肯地评价。

“再来点动的？”楚云旗来了兴致，指着墙角几个用绳子吊着的铁皮罐，“打移动靶。我来晃，你打。”

这训练难度骤增。楚云旗跑到墙角，用力拉扯绳子，那几个铁皮罐立刻在空中无规律地摆动、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陈醒深吸一口气，再次举枪。目光追踪着其中晃动最剧烈的一个罐子，预判轨迹，计算提前量。驳壳枪的射速和精度在移动靶上是个考验。

砰！罐子猛地一跳，边缘迸出火星，但没穿。

“偏了！”楚云旗喊道，手上不停。

陈醒微调呼吸，再次瞄准。罐子划着不规则的弧线。

砰！叮！

铁罐中央被凿开一个洞，剧烈旋转着荡开。

“好！”楚云旗赞了一声，又去晃另一个。

接下来半小时，枪声断续响起。陈醒的命中率保持在七成左右，对于移动靶和带伤的左腿而言，己算出色。楚云旗也轮番上阵，两人成绩互有胜负，汗水渐渐浸湿了训练服。

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地靠在仓库斑驳的红砖墙上休息。楚云旗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陈醒接过，灌了几口凉水。训练带来的短暂酣畅，似乎冲淡了些许这些日子积压的沉郁。

“恢复得不错。”楚云旗用袖子擦着汗，看着陈醒，“腿还行？”

“能撑住。”陈醒活动了一下左腿，疼痛确实加剧了，但在可接受范围，“多谢师兄拉我来活动筋骨，躺久了，人都锈了。”

“客气啥。”楚云旗拧上自己水壶的盖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仓库顶棚破损处漏下的几缕天光，忽然问：“跟傅特派员去上海，定了？”

“定了。十五号的船。”陈醒回答，也在观察楚云旗的神情。

“嗯。”楚云旗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着水壶粗糙的表面，“傅特派员……很看重你。他亲自保你，又带你走，还给了新身份和任务。”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你呢？怎么想？就跟着傅特派员一条道走到黑？”

这个问题，比训练更考验人。

陈醒没有立刻回答，也仰头看着那缕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师兄，”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训练有些沙哑，“我这条命，是傅特派员从枪口下捞回来的。他给我机会，给我任务，于情于理，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转过头，看向楚云旗，眼神坦诚：“但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能跟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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