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鹬蚌相争

五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台斯德朗路。

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拐角处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像一条干涸的河。

陈醒上到二楼，走廊里己经有人了。后勤组的刘组长靠在窗边抽烟，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电讯室的郑元龙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翻着什么。

客厅的门开着。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茶杯己经摆好了，冒着热气。

陈恭澍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一个烟蒂，刚按灭不久。傅作安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周墨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也放着一杯茶，杯盖盖着。

陈醒在傅作安下首坐下。

陈恭澍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有几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举了一下，又放下。“重庆的电报，大家都知道了。我记了大过，傅副区长留任，陈组长复职。”他的语气很平，“处分我认。南京行动失败，我指挥失当，该负的责任我负。”

陈醒注意到，他说“指挥失当”西个字的时候，目光往傅作安那边扫了一下。

“但工作不能停。”陈恭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海站这段时间人心不稳，需要整顿。”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醒。“陈组长，你在停职期间，有没有和影佐的人接触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陈醒。

“没有。”陈醒说。

陈恭澍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陈醒低头看。是一份报告，上面写着：“据线人报，陈醒于五月十五日、十八日两次赴虹口永乐里三号，与王天禾会面。”

陈醒把报告放回桌上。“王天禾虽曾效力于76号，但目前己被架空，失势之人而己。”

“失势之人？”陈恭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忘了他是叛徒。是我们的敌人。”

傅作安放下茶杯，开口了。“陈醒见王天禾的事，是我批准的。陈醒回来之后也向我作了汇报。”

陈恭澍看着傅作安。“傅副区长，你同意他去见王天禾？”

“是的，我同意了。”傅作安说，“王天禾虽然叛变了，但他在76号待了那么久，被架空，说不定能听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件事，我认为没有问题。”

陈恭澍沉默了一瞬。“好，这件事先放一放。”

傅作安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恭澍。“陈区长，我倒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说吧。”

“你的这份报告，说是‘据线人报’。请问，这个线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陈醒去了永乐里？根据陈醒的汇报，知道王天禾见他的人，76号只有李士群。”

客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陈恭澍。

陈恭澍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傅作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在76号有线人，这本身没有问题。但这个线人到底是我们的人，还是本身就是我们的敌人？你跟这个人之间，有没有其他的往来？不能只是陈醒不能跟76号的人接触，而你却——”

“傅作安！”陈恭澍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你在指控我通敌？”

“我没有指控你。”傅作安看着他，“我只是在问。你用一份来历不明的报告指责我的下属，我当然要问清楚这份报告的来源。这是程序。陈区长，你也是搞情报的，这个道理你懂。”

两人对视。桌上的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没有人去擦。

周墨林开口了。“陈区长，傅副区长说得有道理。线人的身份可以保密，但这份情报的来源渠道，应该在会上说明一下。否则，以此为据指责陈组长，确实站不住脚。”

陈恭澍看着周墨林，又看了看傅作安。他把那张报告收回去，塞进文件夹。

“线人的事，我会单独向重庆汇报。今天不讨论。”他顿了顿，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说另一件事。有人反映，陈组长在停职期间，仍然在插手顺兴商行的业务。商行的账目，他一首在过目。按照规矩，停职人员不得参与任何站里相关的经济活动。”

傅作安冷笑了一声。“顺兴商行是陈醒的私产，不是站里的资产。他用自己的钱开的商行，用自己的关系做的生意，凭什么不能过目自己的账目？”

陈恭澍皱眉。“私产？顺兴商行是昌茂商行改头换面，昌茂商行是站里出钱建的——”

“昌茂商行是我和陈醒用自己的钱建的。”傅作安打断他，“他来上海的时候，站里没有给他一分钱。昌茂商行的本金，是他我他两个凑起来的，从武汉带来的。码头上的关系，是他自己跑出来的。客户，是他自己谈下来的。从头到尾，站里没有出过一文钱。相反，他还用这个商行赚到的钱，贴补了我们军统站。这一点，周主任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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