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残局对弈
五月十八日,顺兴商行的电话又响了。
黎武雄接起来,听了几句,捂着话筒看向陈醒:“组长,还是那个人。问您今天下午有没有空。”
陈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接过电话。
那头还是那个压得很低的声音:“陈先生,王处长说,上次茶凉了,没喝好。今天请您来下盘棋。老地方,下午两点。”
“好。”
下午两点,陈醒准时到了永乐里三号。
巷口还是那个巷口,还暗哨还是那个暗哨。一个穿黑色短褂的年轻人蹲在墙根下,手里夹着烟,眼睛却一首往巷子里瞟。见陈醒走过来,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陈醒从他身边经过时,余光自然扫向巷子对面的电线杆,上次那里还有一个人。果然,电线杆后面仍然站着一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两个人守护着这里。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暗哨,不得而知。王天禾做事,从不轻易冒险。毕竟陈醒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随时防着他,这是他必然会做的。
陈醒没有停步,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枯叶还是那些枯叶。石榴树的枝头多了几只麻雀,见他进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廊下的石灯笼还歪在那里,青苔又厚了一层。
但今天廊下多了一个人。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首。他看见陈醒,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陈先生?”
“是。”
“请您把武器交给我。我需要保障王处长的安全。”
陈醒从后腰将枪拔了出来,递给中年男人。
“王处长在屋里等您。”他接过手枪,眼睛上下在陈醒的身上继续搜索,没有动,也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挡在廊下和客厅之间。
陈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肩上,斑斑驳驳。
过了几秒,那人微微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陈醒从他身边走过去,脱鞋踏上廊下。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他走进客厅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廊下,面朝院子,背对着他,像一截栽在那里的木桩。
客厅里,王天禾己经摆好了棋盘。
紫檀木的棋盘,边角磨得发亮。两只桧木棋罐,一黑一白,罐身雕刻着细密的云纹。棋子是上好的云子,黑子温润如墨玉,白子莹洁如羊脂。
王天禾穿着深灰色长衫,领口系得整齐。他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但鬓角的白发还是那些白发,眼窝还是那么深。那串佛珠搁在桌角,没有捻。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汤碧绿,还冒着热气。
“坐。”他抬了抬下巴。
陈醒在他对面坐下。他注意到客厅的角落里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但椅面上有坐过的痕迹——垫子压出了一个凹坑。有人刚从这里离开,也许是听到他进院子的声音,从后门走了。
王天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没有说话。
“外面那个人,是您的人?”陈醒问。
王天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士群的人。”他放下茶杯,语气很平,“说是保护我,实际上是盯着我。我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都记着。”
陈醒看了他一眼。王天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陈醒注意到,他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继续捻了。
“开始吧。”王天禾拈起一枚黑子,落子在右上角小目。
陈醒拈起一枚白子,应对。
窗外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屋里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啪,啪,一下一下。
陈醒不熟悉王天禾的棋路,落子谨慎,每一步都多想几秒。王天禾也不催,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他的手很稳,落子的位置精准,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冒进,不退让,每一步都留有余地。
下了二十余手,局面平稳展开。王天禾的黑棋在右边筑起厚势,陈醒的白棋在左边展开。两人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对方先出错。
中盘的时候,王天禾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投靠汪精卫吗?”
陈醒拈着一枚白子,没有立刻落。他看了王天禾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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