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谣言四起

“组长，站里炸锅了。”

五月二日。陈醒蹲在顺兴商行后院的地上清点货号，黎武雄从侧门闪进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陈醒没抬头，手指拨着货单。“说。”

“有人传您通敌，傅区长拿命保您。还说楚云旗投共是傅区长管教不严，上梁不正下梁歪。”黎武雄咽了口唾沫，“这话是从站里头传出来的，不是外面。而且不止一个人在说，像是有人故意撒网。”

陈醒把货单搁在箱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别跟人争辩。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醒来到傅作安的住处，门虚掩着。傅作安坐在窗前，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陈醒在对面坐下。

“昨天站里开会，陈恭澍拍了桌子。”傅作安没看他，盯着窗玻璃上的灰尘，“当着几个人的面，说我‘用人不当、包庇奸细’。原话。”

“我说，我的人有没有问题我心里清楚。但有人借题发挥，想把我的人一个个拔掉，我也看得清楚。”

傅作安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他不认。他说他是对事不对人。”

陈醒没有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裁缝铺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

“他就是要逼我交人。”傅作安终于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光柱里翻卷，“交了你陈醒，我就成光杆司令。不交，他就告我通敌。”

“重庆有回音吗？”

“没有。”傅作安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桌上，他没有擦，“戴局长越不说话，事情越大。”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沉。

陈醒从商行后门出来倒垃圾，后巷里走来一个人。

又是岛田。

“影佐先生明天下午在‘松月庵’等您。”话说完，人己经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很快被巷口的风吞没。

陈醒拎着垃圾袋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回去。

黎武雄在库房门口等他，脸色发白。“又去？”

“去。”

金神父路。傅作安听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推到陈醒面前。

“这是站里最近在查的几个小角色。一个76号的外围，虹口开杂货铺的；一个码头上的掮客，替人走货的。影佐迟早会知道这些事，不如你主动说。”他顿了顿，“但你这次不要主动给。你要先向他抱怨。”

“抱怨什么？”

“抱怨他害了你。”傅作安的目光沉下来，“告诉他，军统站里都在传你和他的关系，陈恭澍要抓你，傅作安保不住你了。你被架在火上烤，快成灰了。”

陈醒看着傅作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让他觉得我己经走投无路了？”

“对。你越走投无路，他越觉得你迟早会投靠他。你表现得太从容，他反而会怀疑你在演戏。”

五月西日，虹口“松月庵”。

陈醒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草。那棵枫树还在，叶子己经比上次来时绿些，在夜风里沙沙响。穿和服的中年女人从廊下走出来，腰弯得很深，没有说话，侧身引路。

走廊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一幅字，陈醒扫了一眼，是首俳句，写的是秋天。包间在走廊尽头。

拉门推开。影佐祯昭坐在矮桌后面，穿深灰色和服，头发梳得整齐。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茶和两只白瓷杯。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陈桑，请坐。”

陈醒在他对面坐下。影佐斟了两杯茶，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道仪式。茶汤从壶嘴流出，细如发丝，没有溅出一滴。他把一杯推到陈醒面前。

陈醒没有端。他看着影佐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秦先生，您上次那份见面礼，还真是烫手山芋。”

影佐的手停在茶壶上。

“现在军统站里都在传我和您的关系。陈恭澍要把我抓起来，傅作安保不住我了。”陈醒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您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影佐放下茶壶，靠回椅背。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有喝，又放下了。

“陈桑，你觉得是我做的？”

“是不是您做的，不重要。”陈醒说，“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在传。我要是投了您，军统那边就彻底回不去了。您这棋下得太狠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铁壶在炭炉上嘶嘶作响，蒸汽从壶嘴喷出来，白茫茫一片，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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