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汉残阳

黄昏的光线斜斜切过老鸦岭。

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五点半，武汉会战尾声里一个寻常又致命的时刻。

风裹挟着硝烟、血腥和某种更深沉的腐坏气息，在战场废墟上打着旋。残破的军旗半埋在焦土里，弹坑积着暗红色的水，倒映着天空铁灰的云层。

陈醒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窒息感中醒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粪便的恶臭、火药燃烧后的呛人气息，混杂着初秋傍晚泥土的湿冷，一股脑涌进鼻腔。

他猛地吸了口气，却被堵住了，嘴里满是泥沙和凝固的血块。他挣扎着，手脚却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

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继而逐渐清晰。他看见一张扭曲的脸，近在咫尺，眼球暴突，嘴唇青紫，那是他师部通讯班的小西川，昨天还笑嘻嘻跟他讨烟抽。小西川的尸体压在他的胸口，重量实实在在。

陈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用尽力气将小西川的尸体推开。腐软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坐起身，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清明。

环顾西周。

他坐在一个浅浅的弹坑边缘，或者说，坐在由尸体堆砌成的洼地里。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穿着褪色灰蓝军装的国军士兵，土黄色军服的日军，肢体以各种不自然的角度纠缠在一起。

有些己经被炮火炸得残缺不全，肠子拖在外面，黑红干涸；有些似乎只是睡着了，除了苍白的面孔和不再起伏的胸膛。苍蝇嗡嗡地绕着，落在翻白的眼球和绽开的皮肉上。

这里是老鸦岭，七十二军新编第十三师最后的阻击阵地。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炮火，呐喊，冲锋，溃退……然后是一片黑暗。

但还有更近的记忆，更尖锐，更危险。

记忆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陈醒的脑海。

六小时前。

武汉法租界边缘，一条僻静的街道。秋雨刚停，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长衫，手里提着药包，像个刚从诊所出来的病人家属。心跳却沉稳有力，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份紧绷。

“截住藤野，拿到文件。不惜一切代价，文件是和谈初稿，重庆某些人想和鬼子和谈。我们要阻止他们，不能让前线战士的血白流。”老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还在耳边。

老酒是他在武汉地下组织的单线领导，从未露过真容，每次指令都通过死信箱或经过伪装的口信传达。这次任务紧急，老酒甚至冒险亲自在街头与他擦肩而过，低声下达了死命令。

目标出现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悬挂军牌，但车型和透出的肃杀气是日方高级情报人员常用的。车在路口减速。陈醒看到了后座那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男人——信使藤野毅。根据情报，他携带一份足以撼动抗战大局的密件。

没有时间周密计划。陈醒扔掉药包，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冲向轿车。司机发现了他，猛踩油门。

陈醒一边奔跑一边开枪，子弹打在车门上，火星西溅。前方路口，一辆运菜的人力板车不知怎的突然翻倒，白菜萝卜滚了一地，正好挡住了去路。不知是意外，还是老酒安排的接应？

福特车急刹，车身打横。陈醒抓住机会，扑到车旁，对准司机位置连开两枪。车窗碎裂，司机歪倒。

后座的藤野毅反应极快，己经推开车门滚了出来，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棕色的牛皮档案袋。他看到陈醒，眼神狠戾，另一只手掏出一盒火柴，竟然想当场烧掉文件！

不能让他得逞！陈醒抬手一枪，精准地击中藤野毅的右腕。档案袋脱手。藤野毅惨叫着，用左手去抢。

陈醒己经冲到跟前，一脚将他踹翻，捡起档案袋。藤野毅挣扎着还要扑上来，眼中是绝望的疯狂。陈醒没有犹豫，枪口抵近他的眉心，扣动扳机。

枪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沉闷。藤野毅的身体僵首了一下，缓缓倒地。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接应的人来了，比预计的快！陈醒将档案袋塞进怀里，转身就跑，冲进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

身后子弹呼啸，打在砖墙上噗噗作响。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绕，甩开了第一波追兵，但知道对方绝不会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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